我们的老式婚姻

我和老伴都已年过古稀,我们的婚姻是那种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的老式婚姻,那时,时兴找大媳妇,我的老伴就比我大六岁。
    十岁那年的一天,我正在街上疯玩,娘把我拽回家,家里聚了许多人,张灯结彩,门上贴着火红的对联,娘给我换上一身新衣服,命令我说:“不要弄脏了,今天给你娶媳妇!”唢呐声、鞭炮声响起,有人高叫:“花轿来了!”邻居二大爷把我领到花轿旁,让我掀开轿帘,将蒙着盖头的新娘搀扶下来,又把系着同心结的红绸子一头塞进新娘手里,一头塞进我手里。我领着新娘,踏着红地毯,向堂屋走去。父母端坐在八仙桌两旁,二大爷扯开大嗓门叫道:“吉时已到,新郎新娘拜堂!”外面响起密集的鞭炮声,小伙伴们一阵欢呼,我知道他们在抢落在地上没响的哑炮,便扭头往外跑,也要去抢哑炮。二大爷紧跑几步,将我抱回去,按着我的头,指挥着我,匆忙结束了拜堂仪式。
    进了洞房,新娘坐在床上,床上满是花生、栗子和大红枣,我眼前一亮,抓了一大把,爬上椅子,趴在桌子上吃起来。“哎!过来!”她叫我。我从椅子上跳下来,跑过去,问她:“你也想吃?”她说:“把盖头给我揭下来!”我爬上床去,她个子高,我够不着,只好跪着把盖头拽下来。她乌黑的头发,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高高的鼻梁,红红的嘴唇,我惊呼道:“姑姑,你真漂亮!”她“扑哧”笑了:“我叫山花,以后在别人面前你叫我山花,没人的时候你叫我姐姐。”
    我闲得无聊,要出去玩,她拽住我说:“我给你剥栗子吃!”我乖乖地坐下。吃完栗子,她又用纸给我折叠小鸽子、小青蛙。我打着哈欠说:“姐姐,你回家吧,我找我娘睡觉去!”那时的我,把那场婚礼当成了好玩的游戏。山花说:“娶媳妇了,以后就在这屋里睡!”我不愿意,硬往外跑,她拽住我不放,急得我大哭。娘跑过来对她说:“先在我屋里睡吧,等睡着了再说。”半夜里,有人掀动我,我揉揉双眼一看,是山花。她责备道:“小祖宗,你还有这个本事!”屁股底下湿乎乎的,我尿炕了!
    儿时的我十分顽皮,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,钻进了麦秸垛里,伙伴们找不到我就回家了,我蹦蹦跳跳地玩了一天,十分劳累,竟然不知不觉地在麦秸垛里睡着了。半夜里,山花好不容易找到我,背着我回家。我睁开朦胧的双眼,看着满天的繁星,那星星不住地眨眼睛,我好奇地问道:“姐,月亮藏到哪儿去了?它是不是也在和星星们捉迷藏,星星找不到它,急得直眨巴眼睛!”她在我屁股上扭一把,“找不到你,快急死我了,你还有这份闲心!”
    我经常在外面惹祸,给她找了不少的难堪。打麦场老槐树上有一个大马蜂窝,槐树下有一口大水缸,是用来防火的。我跳进水缸,拉开弹弓,一“弹”击中,马蜂窝应声坠地,那群马蜂疯狂地寻找做恶者,我慌忙盖上了缸盖。二大爷家的一头老母猪,正带着一群小猪在槐树下游逛,马蜂向它们发起了进攻,蜇的那群猪嗷嗷怪叫。二大爷闻声从家里出来,竟成了马蜂们的进攻对象,二大爷捂着头慌忙逃跑。我透过缸盖缝隙看到这一切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二大娘找上门来告状,对山花说:“二蛋这孩子太调皮了,你得好好管教他!”娘拿着笤帚疙瘩出来要打我,山花拉着娘说:“娘!我来教训他吧!”山花命令我说:“在这里给我站两个时辰!”二大娘添油加醋地给娘痛诉我的罪状,正是夏日的中午,骄阳似火,我咧嘴向山花求情,山花悄声说:“小祖宗,二大娘走了你再进屋!”
    二大娘前脚刚迈出大门,山花就牵着我的手回屋,我回过头来,看到大权旁落的母亲,呆呆地站在那里,一脸落寞的神情。山花把我按到脸盆前,一边给我洗脸,一边训斥道:“你什么时候才长大啊?”洗完脸,又给我切西瓜吃,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,右手给我打着扇子,左手指着我的眉头,好气又好笑地说:“你真有功劳!”
    傍晚,小伙伴们来喊我去玩,山花说:“俺们家二蛋要读书哩。”在油灯下,我看书、做先生布置的作业。山花纳鞋底儿,她将针锥在发间抹一下,在鞋底上使劲一锥,然后“刺啦刺啦”地拉线,动作十分优美,我常常看着她映在墙上的影子发呆,她莞尔一笑,督促我:“快念书!”
    二十岁那年,我考上了山东师范学院。一天,有人在楼下叫我:“你娘来看你了!”跑下去一看,竟然是山花,那位同学还“大娘大娘”地叫个不停,山花满脸通红。此时,我已是三个儿子的父亲,山花伺候父母、照顾三个孩子,还要忙田间的劳动,苍老了许多,看着她,我有些心酸,同学走后,见我窘迫,她调侃地给我宽怀:“你长辈分了,同学叫我‘大娘’,你岂不成‘大爷’了!”我凄然地笑了。
    来到宿舍,山花脱下鞋,满脚的血泡,为了节省车费,她步行八十里地赶到火车站,下了火车,又步行来到学校。那时,我的不少同学以反对包办婚姻为由,抛弃了结发妻子。山花泪眼婆娑地说:“我和三个孩子都离不开你!”山花一向性格刚强,从没在我面前流过泪,此时却如梨花淋雨一般,我信誓旦旦地说:“我绝不会做陈世美!”稍坐了一会儿,她将一个包袱递给我,说:“这是衣服和吃的,你赶快上课去吧!”我目送着她,一瘸一拐地渐渐走远。
    我的同桌是教务处长的女儿,她常常向我请教功课。一次,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她幽幽地说:“我真想让你做我一生的先生!”我内心一震,其实,她对我的那份情愫我早有觉察,但山花对我朴素而浓厚的情感,早已占据我的心灵,已容不得其他情感的渗透。我委婉地说:“我毕业后,要先当好我三个儿子的先生!”她捂着脸跑出教室。毕业时,她到火车站送我,一身的素衣,汽笛一声愁肠断,她几乎将手儿挥断,那一幕,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。为了忠诚于一个女人的爱,而拒绝另一个女人的爱,幸福而又痛苦。
    毕业后,我在县城教学,山花在家担负着养老抚小的责任,我虽是老师,但教学任务繁重,离家又远,让我无暇顾及自己孩子的学习,但三个孩子在山花的调教下,学习成绩却是出奇的优秀,先后考上了大学,找到了理想的工作,这一切都是山花的功劳。
    退休后,我常常陪着她,冬天在墙根下晒太阳,夏日在树荫下纳凉,回忆着陈年往事,任凭时光静静流过。说着说着,就打起了盹,她忽然满脸惊慌地坐起来,我拍拍她,安慰道:“又做恶梦了?”她猛地陷进躺椅说:“咳,我又梦见你尿炕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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